沉鱼落雁

 

 

沉鱼落雁发表于《边疆文学》20159月号

 

 

李延风

 

 

1

    我是搞IT的,在公司管理网站和数据库。公司在城里,我在城外租了房子。原来没通地铁的时候我每天得花三个小时在路上,现在有了地铁,来回两小时够了,老板却不要求去办公室坐班了,反正随时随地都挂在QQ和微信上,工作可以远程操作,所以我大多数时间猫在家里,连买东西也不用进城,有快递。当然吃的东西我还是要买的。下了楼往地铁站方向走有个大型超市,往另一个方向走有个的菜市场。本来超市在我回来的路上,东西又是洗好的,对我这种不喜欢做饭的单身最合适,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到那个菜市场去转悠, 或许是那儿给我点逃离的感觉。说逃离有点奇怪,因为我本来是费了很多功夫才从小县城的乡下逃离出来的。

 菜市场在三个小区之间,那个场地是以前这儿的一个工厂的车间,里面很宽敞,可能是因为这块地方还没规划好,所以没拆,先用作菜场。地铁那边的超市旁边建了一个风情街,都是些西式小屋,但那儿远离小区,所以除了超市之外,风情小街上至今冷冷清清,店面租不出去,倒是这个菜场这儿人气旺盛,还带动了周围的商业,附近街面上的房子尽是餐馆和各类小店。我的伙计立辛有时到我这来逍遥,我就带他去那儿找个小饭馆坐定,要几瓶啤酒,半斤牛肉,望着外面乱糟糟的小街,听着嘈杂的人声,便觉得世界很真实。平常要是我自己来,吃完饭都要买一条鱼回去。网上说搞IT的人应该多吃鱼,补脑子。那天跟立辛吃完饭,就顺便一起去买鱼。他一见那个卖鱼的女人就用肘子顶了我一下。女人转身在那儿挑鱼的时候他便小声说,我敢保证她的鱼比别人的贵,你这个笨蛋。立辛说着便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女人给我递鱼的时候偷拍了一张。立辛说这话是因为那个女人长得很好看。

 立辛是我高中同学,后来我学了数学,接着搞电脑,他学了文科,开始在一个传媒公司工作,给网上的幽默卡通配文字,后来自己办了个公司,搞得还不错。去年他结了婚,我还一个人,过年回去我父母便一个劲说我,说看立辛如何如何。而立辛却感叹他这种文科的人太多情,见一个喜欢一个,结果早早被人给套住了,所以建议我不要着急。在网上闲聊的时候,以前立辛的第一句话是吃了吗,自从那次买鱼之后,就变成了吃鱼了吗?或者说买鱼了吗,还把那个照片放在空间里,那女人递鱼的时候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其实我去那儿买鱼倒不是因为她漂亮。去年那儿只有她一个鱼摊,我常去她就认识我了。后来左右又来了好几个鱼摊,我去那儿就不好意思找别人。况且那些摊上的男女见人总是吆喝,她从不叫我,但也没忘为我,见我经过就报以微笑,我就更不好意思不买她的东西了。无论如何,那个卖鱼女人给了立辛一个跟我说话的话题,否则我还真没什么话可跟他说的。我本来话就不多,做了IT工作话就更少了。我的世界就是屏幕,在办公室和家里看大屏幕,在地铁上看小屏幕。除了菜场那儿,其它地方对我来说都有些虚幻和迷蒙。

 有一天立辛感叹说,那个女人为什么卖鱼呢?一身腥味,你去建议她卖水果吧,这样你可以多吃点水果,我也可以给她起个好听的名字,叫水果西施。叫鱼西施多不雅观,谁听说过漂亮女人跟鱼能扯到一起。我忽然想到沉鱼落雁这个词,就发了过去。立辛立刻发来一个惊奇的表情,说,真没想到,我的老弟居然这么诗意,你真会伪装啊。他又说,那我考你一下,沉鱼是什么意思?我说,西施在河里洗衣服,河里的鱼觉得没有她漂亮,就沉到水里去。后来她被称作沉鱼。立辛说,答得不错,看来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呆。”从那以后,立辛就把那个女人叫沉鱼。

 其实这是上次我随团旅游时那个导游说的。那天早上上车出发,很多人还没睡醒,导游便开说了:明天咱在山里旅行,自由活动,女士们不要单独行动,最好找个男士陪着。对了,女士们别忘了背上绑个枕头,像人家日本女人的和服一样。日本人用睡觉的地方给孩子起名字。比方在松树下睡了生下孩子就叫松下,在河边睡了生下的就叫渡边。车上一下子哄笑起来。后来导游又对一个女孩说,哎呀,说你沉鱼落雁可千万别上当,任何一个女人走到水边鱼都会被吓得沉了下去,在鱼的眼睛里所有人都一样丑。车厢里又是一阵笑声。当时我就想起了那个卖鱼的女人。后来立辛说据他研究,那个导游的沉鱼说是从庄子来的。庄子,知道吗?我说知道,中国有三个哲学家,一个孔子,一个老庄。他说那第三个呢?我说你没听说过吗,世界上有两种数学家,一种会数,一种不会数。两种,懂不懂?我发过去三个手指的图案。他被我搞的一愣,马上说,哎呀,没想到你的幽默水平也见长啊!

 一个周一上午,我去菜场买菜,顾客不多。我见沉鱼正在跟一个卖首饰的人说话,旁边还放着个笔记本电脑。沉鱼的鱼摊跟别人的不一样,她只卖清理干净的鱼虾,全部陈列在围成一圈的透明冰柜里,所以店面干净整洁,在乱糟糟的菜场里显得独特。推销首饰的小伙子穿西服打领带,提一个箱子,揭开两边全是手镯,项链,耳坠,发卡,丝袜等。沉鱼把那些首饰一个一个拿起来试,又拿着小镜子看,一边还兴高采烈地问人家怎么样,好像在做时装表演,而那小伙子一个劲地说好。后来她见我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取下来要还回去。我赶快说别急,我今天不买鱼。我又说那副耳坠真好看。她就又戴了起来,给小伙子付了钱。

   “今天不上班呀?

   “我做电脑工作,有时在家上班。

 “那你会修电脑吗?能帮我看看笔记本电脑吗?不知为什么经常卡住。我把电脑转过来,点了点果然不动。桌面上是一张照片,遍地黄灿灿的油菜花,后面是一带远山,山上一个村庄,房子都是黑顶白墙,一个奶奶抱着小孩在村口张望。我们江西鹰潭,好看吧。”“好看。地方好看,人也好看。我没敢看她的脸,却瞥见两个耳坠在轻轻摆动。

 

2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人事科的小江带着一个女孩来找我,说是经贸大学美国来的留学生王春燕,要来我们这儿实习一个学期,让我负责指导。我问她是美籍华人吧,她听不懂,我说你爸爸妈妈是中国人吧,她说美国人。看到我跟小江不解,就说她是美国父母收养的。我跟小江哦了一声,互相看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的表情都在她的观察之下,她报以理解的微笑,可能是不止一次见到这样的反应。当时她穿一身面试时穿的深色职业装,上面是西服,下面短裙,有着西方女人的体型,把衣服撑的紧紧的。立辛得知我有了这么个助理自然又来了兴趣。哎呀,现在是不仅有鱼还有雁,沉鱼落雁都让你占全了啊!

  春燕是学商业管理的,来了解数据库管理系统,还要完成一个电子商务的实习报告。除此之外她还帮我做些杂事,比方说给沉鱼清理电脑。每天大部分时间她在我旁边查看的电脑上查看数据库的更新情况。那些屏幕上闪现的文字图形声音,深藏在机柜里的那几个服务器电脑里,一年到头日夜不关。信息像蜜蜂一样从机柜里飞进飞出,与全世界无数人保持着联系。这些服务器是一个看不见的源泉,决定着外面的很多事情。谁在哪个网上买了一张音乐会的票,谁更改了一个密码,发了一个帖子,都在这儿有记录。那些蜜蜂在深山里乱飞,总能找到某个树上或山崖边挂着的蜂房,空气里飞的那些电子邮件和手机信息都有来源。我纳闷春燕觉得自己的来源是中国那个无形的家还是美国那个家。

  那天她看着沉鱼电脑的油菜花照片说这是哪儿,我说江西,她便说她是江西人。我一直觉得收养是个不好提起的话题,但春雁似乎看得很开。她告诉我她是一岁多的时候被美国父母从南昌的一个儿童福利院领养的,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她告诉我美国有个中国收养儿童协会,经常会举行活动。她给我看过她美国家的照片,一房子,门前有草坪,车库,她自己的卧室墙上贴满明星的图片,她自己抱着一只猫。她说她还练过芭蕾,学过钢琴。她还打算要去南昌那个福利院看看。她还问我她拼音名字里那个yan是不是这个燕字,因为她当时离开福利院时所带的证明上只有拼音。我说一般有女人名字有燕,雁,和艳。和春连在一起的应该是前两个中的一个,因为它们都是春天能见到的鸟。她问我这两种鸟有什么区别,我说,燕子是住在家里不走的,大雁却飞得很远,还可能飞到别的国家。我顺便给她讲了“落雁”:汉代皇帝把从没见过的妃子王昭君收养成公主,嫁给蒙古国王,去蒙古的路上,大雁都落下来看她的美貌,所以她的外号叫落雁。春雁听了一乐说:想当公主! 那我就落雁!”

 

3

    我给沉鱼打电话说电脑修好了,沉鱼请我到附近一个茶馆里去跟她见面。茶馆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熟悉,因为在上海谈事情见人都去咖啡馆,似乎很久没见过茶馆了。沉鱼叫我去的那个茶馆实际上是一个茶叶店,古色古香。店里临街向阳的一个拐角里隔出了一间品茶的小房间,买茶的人可以在那儿品茶,谈生意的人也可以来喝茶。房子中间是整个树根做成的台子,周围是四个小点的树墩子当凳子。台面打磨得像个砚台,四周高,中间平,摆着精致的茶壶茶杯,茶杯都小小的。我跟沉鱼对面坐着。沉鱼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人,也像茶馆一样,给我一种陌生的熟悉,或熟悉的陌生。我把电脑递了过去,她说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只是清理一下病毒。沉鱼要给我报酬,我赶快客气地说不值一提,然后就问沉鱼想喝什么茶。虽然是沉鱼叫我来这儿的,但我是准备好要做东的,跟女人出来总不能让人家买单吧。沉鱼说,茶馆的老板我认识,我帮他从江西进过茶。今天我们喝我带来的茶吧。她她拿出一个很小的竹筒,把里面的一点茶全部倒入茶壶中。这是我家自己在山里采的,叫三清云雾茶。

  你平时怎么喝茶

  把茶叶放在一个大杯子里开水喝。我说。

  要是茶叶泡在开水里太长时间,茶的味道会变苦,所以讲究一点的人都用小壶泡茶。沉鱼说。

  沉鱼拿起茶馆里的茶具开始演示。茶具很讲究,有一个小茶壶,六个小杯子,一个树根雕刻的可以可以漏水的台子,还有烧开水的电水壶,竹筒里插着小巧的木勺。沉鱼按一套茶艺方法泡茶,先拿开水把壶冲一遍,第一遍的水不喝,叫洗茶,不知那茶有什么洗的。倒到茶杯里先闻闻,挺香,然后喝茶,还不能一口喝完。一套下来动作优雅,连茶馆老板也远远地在柜台后面观察。

  沉说好茶和好酒一样,只能小盅一点一点品,不一定是为了解渴或提神。我问她茶好的和不好的有什么区别,她说茶树生长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味道就一样。我说,我说我想去采茶,我会爬树,沉鱼一笑说,茶树其实不是树,是灌木,很矮。你可以去爬三清山

 “三清是哪三清?

 “天清,地清和心清。

 我说我在上海天也不清,地也不清,心也不清。沉鱼说:那你真应该多喝我的三清茶了!

  我按沉鱼的方法,细细品味那酒盅一样小的杯子里的茶,味道果然很奇特。我想起我和立辛喝酒的情景,就对沉鱼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沉鱼说,哎呀,一千杯,那你早醉了,怎么回家?我们那儿还有一句话你听过吗,叫茶遇......一壶足。可惜我忘了中间那两个字是什么了。沉鱼说这话的时候脸似乎红了一下。我说那我来帮你猜猜吧,知己怎么样?沉鱼说好是好,只是知己另一句已经用过了。我又说了好友良友良朋等,沉鱼最后说她觉得良朋比较好茶遇良朋一壶足。我说她的眼力比较好,她说高中时喜欢学语文,不喜欢数学,我说我正好相反。我问她茶遇良朋为什么一壶就够了?她说你可以不断加水啊。不是还有君子之交淡如水吗?我只听说过酒逢知己千杯少君子之交淡如水,今天才知道中间还可以加一个茶遇良朋一壶足。

 “你一个人这么远来上海做生意,觉得上海怎么样?

 “还好。

 “家里人不在这儿你跟谁说话?

 “顾客不是挺多嘛。

 “顾客总归不是亲戚朋友。

 “反正在村子里也没有多少人说话。我只想做好我的生意,攒钱我儿子转过来上学。上海对我来说只是来吃苦的地方。你呢?在这儿待惯了吧

 “我想逃离。

 “逃到哪儿去?

 “......菜市场。

  沉鱼一笑说,那好啊,你来帮我卖鱼吧!

    茶馆老板提着一壶开水过来说他帮你卖鱼,你来帮我卖茶吧!我一闻就知道你这是上好的三清云雾茶,如果有的话卖给我,有多少买多少,价钱由你定。沉鱼一笑说,老板真识货,不过这次只有这么一点,刚够招待一个朋友。

  那天晚上我要请沉鱼去饭馆吃饭,沉鱼却说还不如到我住的地方去吃,她来做。看我有点犹豫,她说,不会是因为房子不太整齐吧。我在想岂止是不太整齐,简直是令人尴尬。我周末自己揽些修电脑的活赚点外快,家里堆了不少打开机箱的电脑,大大小小的显示器,一堆拆下来的旧硬盘,几盘理不清的数据线之类,看起来还没有人家的鱼店整齐。

  沉鱼在菜市场选东西,我拿一个蛇皮袋子跟她走。她买的那些都是我从来没买过的南方菜,竹笋,茭白,菱角和一些不知名字的,还去拿了一条鱼。到了我的住处,她好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指挥我去洗菜切菜,蒸米饭,说她收拾完房间来炒菜。等我洗完了早上和中午的锅碗,切好了菜,她也把房间收拾完了。电脑机箱摆在一边的墙根,显示器在另一边墙根排成一列,各类数据线分开挂在墙上,连那堆不要的坏硬盘也整齐地摞书架子上,家里腾出很多地方。沉鱼把那条鱼切成块炸。她问我平时怎么吃鱼,我说放一锅油,整个放进去炸,像吃炸薯条一样吃。她问好吃吗?我说不好吃,还说我是北方人,从来就不喜欢吃鱼。沉鱼说,那你为什么还去我那儿买鱼?我忽然觉得我刚才说得太多了。好在她正转过那边炸鱼,我就惦着脚尖溜出厨房,假装没听见她的问题。

  沉鱼跟我面对面坐着,像主人一样招呼我吃这吃那,我反而像客人一样不自然。我正后悔没有买点酒,沉鱼端起茶说:为你的三清干杯。我说,为你的创业干杯!两个茶杯的一声,像是亲了个嘴。

 

4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女人养一方男人。后一句是我老家那儿的说法。说不定我想逃离上海只是因为在这儿缺少一个女人。上海这个地方除了没山没水,估计还有阴阳失衡。我知道我们IT这行李窝着不少像我这样的宅男凤凰男,但别的地方却又荒废着不少窈窕淑女。立辛曾经编过一个民间传说的卡通放在网上,说有一天,一个勤劳善良的单身汉回到家里,忽然看到一桌现成的饭,厨房里就走出一个美人,半含羞涩。然后就做了夫妻,但最后有个什么原因那美人又离开了,比方说,她本来是从墙上的一张画里走下来的,后来又回到画上。那样的故事以前只是故事,现在我觉得说不定是真事。沉鱼来过以后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好像有一桌饭在等我。

  但问题是,那样的美人现在厨房里,也出现在办公室里春雁跟我并排而坐,我对着我的屏幕,看不到她,但眼睛的余光能看到她敲键盘的十指。她白色的手指在黑色的键盘快速跳动,好像是在弹钢琴的键盘。时间长了,我就真觉得她真得坐在我旁边弹着钢琴。我高中一个数学老师喜欢谈哲学,说除了唯物世界,还有个唯心世界,数学便在其中,还悄悄说唯心决定唯物。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点,就是无形的决定有形的,软件决定硬件。IT是个阴柔的行业,女人是软件。如果在女人的手指下枯燥的IT工作能变成钢琴的音乐,那这行真应该由女人来做。我学了那么多年的电脑知识其实敌不过一个女人敲击钢琴的十指。

  有一天中午休息时我们去离公司不远处的一个工艺品馆转。房子是个租界时留下来的欧式建筑,里面展示的和卖的却都是中式工艺品,还有人在那儿现场制作。我们看完了里面,坐在楼前花园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好长时间呆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冬天已经过去,园子里一片绿意。我对春雁说,这个房子看起来有点像照片上你美国的家。她说外面像,里面不像,因为这个房子外面是西式的,里面是中式的。我说,你是不是也是外面是西式的,里面是中式的。春雁笑着说,我外面是中式的里面是西式的。过了一会,她又说,我刚才说的不一定对,或许我应该说,我外面是中式的,里面是西式的,可是最里面又是中式的。我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女人对我本来就是个谜,春雁加深了这个谜。我一直不确定她到底像中国人还是像美国人。有时我觉得把她当中国人看,她像美国人,把她当美国人看,却又像中国人。春雁有两套家和亲人,一套是有形的,一套是无形的,我不知道是那个无形决定有形的理论是否适合她。她对她的身世好像很清楚,而我却总觉得不那么清楚。所以当她那天在园子里问我能不能跟她去一趟南昌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等待这个问题很长时间了。后来我在网上订火车票和宾馆的时候,她说你不介意跟我住一个房间吧。

    我和春雁到南昌那个宾馆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来得晚了,预订的标间被取消,只有一个大床房。我要睡地上,春雁说没关系的,你也睡在床上吧。手机上有立辛发来的诡异的表情。我没回复。我是要跟春雁在这个宾馆住三个晚上。你刚开始看到一个女人,是个外壳,你被那个美丽的外壳迷了魂,幻想着某种事情,叶公好龙。然后你看到真龙的时候感觉就变了,忘了那个外壳,特别是当真龙还有自己的麻烦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我们先去看滕王阁。我总觉得她来看这个收养过她的福利院是个有点忧伤的事,先熟悉一下南昌有个过渡。我们在毛毛雨中进了滕王阁,一层一层往上走。我问她觉得这儿的风景怎么样,她说这个楼是很美,但跟中国其他地方的传统建筑差不多。我说有些人不去一个有名的地方后悔,去了也后悔,她说那怎么能不后悔,我说你知道了这个地方背后的故事就不后悔了,就像我觉得所有的明星都一样,而你却知道他们的不同。她问我滕王阁有什么故事,我就指着墙上一个关于说了王勃的介绍给她解释。

  王勃路过南昌的那天,正是九月初九的重阳节,赶上了滕王阁的文人聚会。都督出面,自然也准备了纸笔请大家写诗留念。每个人都知道都督想让他的女婿显示的才华,于是都互相谦让,不愿意第一个写。可是纸笔传到王勃手里的时候,他没有客气。都督不高兴,回到房子里,只是让人去看王勃写的怎样,回来说给他。当听到下面这两句的时候,拍案而起,出来见王勃: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从那时起这两句诗就成了滕王阁的招牌,今天很多人来滕王阁就是为了看这两句诗里的景象。春雁说,现在我看出来了,滕王阁真的跟别的楼不一样。

    讨论那两句诗的时候,我问春雁字用英语怎么说,她说有两个词,一个是alone,一个是lonely。我问她有什么区别,她说第一个是独自的意思,第二个是孤单的意思。我说那这儿就是独自的意思。她说为什么,我说想想那个美丽的景色吧,在那个美景上飞行的鸟儿是不会孤单的。她看着我,像小学生看着一个自信的老师,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我纠正她的发音,还教她用念诗的语气来念。我望着江面上那雨蒙蒙的天空,想象着它马上会变成晚霞。我甚至觉得我真的像立辛说得那样,还是挺有诗意的,不是那么呆。

  我们下楼时春雁买了一副水墨画,一只鹜在江上的晚霞中飞翔,上面题着那两句诗。

  南昌儿童福利院在市中心,就是个学校。进了大门是操场四周种着树。往左拐,我在前面带路,春雁走在后面。走过几棵树,就见一个三层的楼房,一层有个玻璃大门上,大门上方居然悬挂着一个长方形的横幅,红底黄字:welcome home (欢迎回家来)王春燕。来这儿以前我给学校打过电话,也说过春雁的名字,没想到学校还挺重视,专门给她准备了这个横幅。我高兴地说,嗨,这个学校还真的不错!然而我转过身的时候,却看见春雁还站在刚拐过弯的那个地方,侧过身去,面对着一个小树拿着纸巾擦眼泪。

  电影上的美国人从来不掉眼泪,所以我以为只有中国人掉眼泪。我现在明白了,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哭,在所有的国家都是这样。也许中国人和外国人本来就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我为什么一定要判断春雁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我望着那个横幅,几个字应该是用黄纸剪了贴上去的,剪得不是很正,第一个字母也没有大写。王春燕三个字是汉字的,不是拼音的,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回来的孩子能认出她最早的名字?横幅不太大,四角用绳子连接在近旁的窗框上,在风中轻轻起伏。我盯着它看,后来就发现它的红色和黄色逐渐融合起来,变成了天边的晚霞,一只鸟儿在朝那儿飞。早上在滕王阁的时候,我曾经充满诗情画意地讲王勃的故事,以为她跟我的感觉一样,而此刻,我忽然意识到那两句诗讲得不合时宜。那鸟儿在我看来只是美景的一部分,而在她看来却可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不再确定那孤鹜的是独自的意思,还是孤单的意思。

  接待处的老师告诉我们多年来已经有很多从这儿走出的孩子长大以后回来看看。学校有展览室介绍学校的历史,和现在在校孩子的情况。我问了春雁当时的原始材料,那个老师从电脑里调了出来。春雁说这些信息跟她家里的一样。我觉得这么远跑来看电脑信息似乎缺点什么,就问她有没有原始的纸质材料。在我的一再请求下,那位老师带我们去档案室里查。档案室像个图书馆的书库,有很多文件架。当张老师从尘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卷宗,抽出一张登记表,让我们看王春燕三个字时,她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胳膊。表上说某年某月某日入校,送交人不详,某年某月某日被美国某夫妇收养,上面有一些印章,还有春雁美国父母的英文签字。翻过登记表,上面贴着一张她的半身照片。她双手捧着表格盯着照片惊奇地看。我说你美国的家里没有这张照片吗?她说没有。照片已经有点发黄。上面的孩子跟所有婴儿一样头大身子小,好奇地看着镜头,一点不笑。春雁非常高兴,把照片并列在自己的脸旁边说像我吗?我和老师都说像。我和春雁然后都用相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晚上的南昌和上海一样,城市上空飘着一大片城灯照亮的云,这云又照亮着我们的房间。灯关着,电视开着,我和春雁靠在床头各自看手机。电视像是酒吧里的吵闹,是一种掩盖。我们都在看那张婴儿照片。我想问她一些问题,但那些问题其实不问我也能猜出答案,当然答案不一定是唯一的。比如,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是中国人?她可能说,从我有记忆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天我妈妈说她是爱尔兰人,我爸爸是意大利人,我就说我一半是爱尔兰人,一半是意大利人,一半是中国人,妈妈却说:亲爱的,你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在美国你对中国有什么印象?我知道有个中国在那边,有时从报纸新闻上听到一些中国的事,或者从中国城看到一些中国的东西。但班上的孩子们却以为我是中国人,比他们知道的多在中国你有没有哪些印象深的经历?我住在一个中国人家里。我的美国同学都把家里的男主人叫爸爸,把女主人叫妈妈,当然那样的叫法是幽默一点。老师却告诉我把他们叫叔叔阿姨就行了,因为这是中国人的做法。家里饭桌上的辣菜我跟他们一起吃,他们便说我是江西人。有一天排队我不小心插到了别人的前面,那人那上海话给我发脾气,我没说话,赶快到后面去。这里的人把我看作他们的一员也不错。

  你会恨你的亲生父母吗不恨,我知道这些孩子被送出的原因,因为家里想要男孩,或者经济困难,或者孩子有缺陷。但送出孩子的决定可能不是那个妈妈做出的

  我忽然明白了孩子的离开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应该有很多原因,而且经过了有很多双手。其中至少一双不愿意松开,一些泪水便了下来。那个婴儿最后像大雁一样飞走了,十八年以后又飞了回来,因为最初那一年多和后来的十八年是断开的磁铁,一直互相着吸引。大雁是回来了,可是回来看什么?就是为了看那张一岁多的照片吗?或许她回来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找,只是来体验某种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她,和当时不愿意松开手的那个人才知道那个人也许就在不远处的一个村庄里,她今天是不是也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你从小对你的定位清楚,你在美国有个幸福的家,你理解收养这个词的含义,但你为什么到了那个儿童福利院还掉眼泪?这个问题我还是不要问的好,人的有些感觉估计是说不清楚的。有的感觉是要用语言表达给别人的,有的感觉却是要永远留给自己,没有语言能表达的。那好吧,下一个问题,你想过去寻找你的亲生父母吗?没有。这个答案也是可以理解的。有些事是自然的,有些事是人为的。假如你没有离开她的亲生父母,你也许生活在一个比较艰苦的家里,或许还有几个兄弟姐妹,或许现在一个地方辛苦工作,但那也没有不好,因为那是自然的。然而自然又是相对的,现在的你也是自然的。问了这么多问题,也许一切顺其自然是最好的答案。

最后春雁说,还有问题吗?我说没了。春雁一笑说,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些问题的人,也希望你是最后一个问这些问题的人。我说,我懂了,一切应该顺其自然。我不会再去想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了,也不会去想收养的孩子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你就是你,你跟大家是一样的。

最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很自然地说:对了。你想到我的被子里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从一个怀抱里离开的,还应该回到一个怀抱里。

因为你是从一个怀抱里离开的,还应该回到一个怀抱里。

  那天晚我们是把被子重叠起来一起盖的。在我怀里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一岁多的婴儿。

 

5

    第二天我们本来打算在南昌再呆一天,但看着转晴了的天气,春雁忽然问我那个油菜花照片的地方在哪儿,问我有没有可能去那儿看看。我就告诉了她那只是一个我认识的水产店主人的家,没想到她的兴趣更大了。她说在社会学课上老师说流动人口和留守儿童是中国很有名的社会问题,老师还让他们完成一个采访报告。于是我就给沉鱼打了电话。沉鱼说很欢迎我们去,告诉了我她家的地址电话,她还说她七岁的儿子也在家。

    我们坐火车到鹰潭下来,又换公共汽车。车上都是做小生意的人和农民。这些人对我来说是熟悉的。我老家的小县就是这个样子。春雁像其他国外来的背包客一样,背着自己的包跟我走,一点不觉得不陌生。到了一个叫塘镇的地方,我们换了一个电动三轮车直上五峰山的孙家坝。已是五月中,菜花没有了,油菜长得有半人多高,还有大片的稻田。车一到村口就有一个奶奶和小孙子在村口大树下等我们,正是照片上的沉鱼妈妈和孩子,旁边还有几个老人。已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悬在西南天上,把这个半山腰的村子照的清清楚楚。春雁一见孩子就拿出糖果,还给周围的其他老人分了些。奶奶说孩子叫小伢子,小伢子立刻纠正说他的学名叫张亮亮。奶奶说孩子一听说妈妈的熟人要来,一定要给老师请了一天假不上学。亮亮一会儿就跟我们熟悉了,拉春雁的手去家里。村子是沿着一条石头溪流的两边建的,两边都是房子和院子,溪流上有两个木头桥。

  沉鱼说的家是她的娘家,是河边的一个院子。沉鱼的父亲在县上帮人照料生意,平时只有她母亲和儿子在家。村里有个幼儿园,孩子白天放在那儿。沉鱼妈还请来了隔壁沉鱼的大伯大妈。又有沉鱼的闺蜜芳芳,男人在外面打工,带着八岁的儿子过来。春雁跟三个孩子拿着照相机在院子里房子里四处走动,喂牛喂鸡,又去灶房拉风箱烧火,跟沉鱼妈妈聊了好一阵。沉鱼妈妈问她属相,然后说她比沉鱼小九岁,问她在美国的生活。她还说平时家里没人,我们能来她真高兴,看到春雁就觉得好像沉鱼回来了一样。

  墙上有很多照片,有沉鱼中学时候的,还有她怀里抱着孩子的。亮亮还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影集给我看,里面竟然有沉鱼小时候在妈妈怀里的黑白照片。坐在沉鱼家里看这些照片,我觉得她不再是一个跟我不相干的卖鱼的,更像是我老家的一个堂姐或堂妹。最后堂屋黑黑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我们和芳芳,大伯,三个孩子坐着吃,沉鱼妈和大妈还在灶上忙。这种吃饭的场面我回老家时已经见过多次。

  沉鱼大伯六十多岁,跟我喝白酒,说沉鱼前年离了婚,硬是不要在家呆,要去上海创荡。他说其实在附近县上市上做点生意也不错。他说沉鱼的一个同学夫妇在上海做水产生意有了根基,又去开饭馆,把水产店让给她去做。他问我沉鱼在上海住的地方怎么样,生意怎么样,我就说都很好。春雁拿出她的问题一一问。大伯说这个村有几百年的历史,但现在人越来越少。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的孩子几乎都到附近或远处的城市去打工了。有条件的家都把孩子带到县城上学。芳芳说村里人少了也好,剩下的人有更多的田地种,收入也不错。国家还搞退耕还林,现在山林都包给私人了,沉鱼父亲和大伯就合伙包了一个山头,上面有很大的竹林,有板栗柿子不少果树,还出产著名的三清云雾茶。

  大伯说你们知道三清茶的来历吧。从前一群鸳鸯帮孙悟空去玉皇大帝的茶园里偷了茶树仔,含在嘴里,飞过三清山的时候被美景迷住,忍不住唱起歌来,结果树子就掉了下来。春雁问为什么是鸳鸯,大伯说你可把我问住了。我只知道因为这茶是鸳鸯鸟含过的,所以我们这儿就有一个风俗,男女青年第一次约会时,要喝春天第一次采的三清茶,而且只能泡一壶,不多泡,叫茶遇情人一壶足。去年沉鱼走的时候,我把刚采回来的新春茶给了她了一包,说到了上海找到对象的时候才能喝。就在这时大伯的手机响了,他说是沉鱼打来的。沉鱼吗?我们正吃饭呢,我刚给这两位客人说找对象要喝三清茶,茶遇情人一壶足。你有对象了吗?那包茶喝了吗?喂......”大伯看了一下手机说,这姑娘,怎么正说话呢就把电话给挂了。我仿佛看到沉鱼的脸很红。我的脸一定也很红。

  春雁对三青茶十分有兴趣,又问了很多关于茶叶生产和销售的问题。大伯说,目前他们的茶销售没有问题,只是因为没有人手,所以产量少。还说山上有很多小茶园,是不同人家的。如果把这些地连起来,扩大种植面积,统一管理,应该是个不错的生意。春雁对我说:我记得你不喜欢上海,你干脆来这儿种茶怎么样?桌子上的人都笑了。

  吃完饭芳芳和三个孩子带我们去村子里走。我们先去看了那个小学。学校已经放学了,但校长还在。芳芳给我们介绍,校长很高兴,问春雁能不能给孩子们讲讲美国的故事,组织一个活动,春雁本来就想见孩子们,一听十分高兴,说没问题。芳芳还带我们去看从前的五年级教室,给我们指了她和沉鱼曾经坐过的位子。

  我们又去看村里的祠堂。一进大门两侧石碑上雕刻着族谱和村里的历史名人。院子里还有十几个女村民在跳广场舞,五六个男村民坐在对面戏台上看,一边抽着烟。我们也加入她们跳了一曲。那些大妈听说春雁是美国来的,都过来问长问短。春雁问她们明天能不能来跟孩子们举办一个文体活动,大家立刻赞成,一个大妈马上带着我们到戏台子上找村长。村长听了春雁的计划,把手一拍说,没问题,难得美国老师和上海老师来支教,我们就搞个踢足球和广场舞表演来热闹一下,大力支持。然后他给旁边的几个抽烟的说,把锣鼓也敲起来,通知村子里的人都来观看。

    从祠堂里出来,我们出了村沿着一条小路上山。路的两边都是树林,三个孩子跟我们一样兴奋。他们已经跟春雁成了最好的朋友,被她的美式汉语逗得直笑。春雁说孩子说汉语比跟大人说容易。我们上到小山顶上,有几块巨大的石头,孩子们在那儿跟我们玩捉迷藏。后来我们都跑累了,就都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看着山下。太阳快要落山了,沉鱼家的村子在半山腰的阴影中,山下大片的油菜和稻田还在斜阳中,像一块块拼图。我们像是坐在山上的神仙。我想到了上海,那是一个很平的地方,找不到山,所以我有时把我住的高楼当山,把下面的马路当河,把车当船,只是我从来没把自己当神仙。

   “你看见那个天女山了吗?芳芳的女儿挤在春雁旁边,给她指着远方说。

    我们都朝那边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山,像是一个少女的半身塑像,少女留着短发,形象挺现代。

 “从前有个天上的公主到地上来玩,跟山里一个采药的人结婚了。玉皇大帝动了怒,派人来把她抓走。她临走以前搬了一块石头放在那个山顶上,结果那个山就看起来很像她,那个采药的人也可以每天看见她了。

  亮亮问:为什么那个天女看起来像人,不像电影里的外星人?

  春雁说:说不定她最早的时候是从地上去的。

  最后春雁说,小朋友们,天上的晚霞真好看,我教你们背诗好吗?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两句诗春雁只学了一次,却可以发音很准地背出来。

 

  晚上回来大家商量怎么住,芳芳很喜欢春雁,拉着春雁去她家住,亮亮也跟了过去。我就住在沉鱼的房间里。沉鱼的房间外面看起来是以前的旧房子,里面却很舒适,墙很白,家具都是新的,有沙发,茶几,带木架的床,床上上挂着粉红色的蚊帐。沉鱼妈换了新床单,新被子。被子是手工缝制的那种,一面是红绸子的,一面是白布的。这种被子从前是农村婚礼的嫁妆,我已经好几年年没见过了。肉色的枕头上锈着两只鸳鸯鸟。墙上有山水画,明星的画,和好几个沉鱼的照片,每张照片都含笑看着我。我仔细看着这些照片,也给她们微笑,还想到了立辛那个故事里的美人。原来沉鱼那天晚上离开了我那儿以后,是回到了这儿的照片上了。后来我关了灯,窗帘开着,月光照了进来,蚊帐便没有了粉红色。我躺在蚊帐里,盖着大红绸子的被子,枕着鸳鸯枕头,看着朦胧的蚊帐,一切都很安静。我忽然想给沉鱼发个短信。打开手机一看,上面却已经有一个沉鱼的短信,我家很简单,招待不好,请别介意。我本来想说很多感谢的话,最后却只发了很舒服三个字。我在她舒服的被子里进入梦中,美人从照片上飘了下来。那天晚上在我怀里的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个女人。

  第二天上午我,芳芳和春雁带了很多东西去学校。春雁前一天晚上特别问了校长孩子的人数,然后我们去村子里的商店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买了铅笔,橡皮,本子,和糖果,还买了四个篮球,四个足球,八副羽毛球拍。她像老师一样做了详细的计划,写在本子上。

  我和芳芳当春雁的助教,给三个班各上了一节课。她教孩子唱英语歌,还教了一首小诗,是关于小兔子,狐狸和狼的。芳芳帮着剪了一些纸面罩,眼睛部分留着洞,画成兔子,狐狸和狼,春雁带领孩子们做游戏,我负责给表演完的孩子发糖果奖品。

  上完课春雁把所有孩子和大人集合到操场上,我们都听她指挥。她把大人小孩一起分成两队,我和芳芳,校长加入一队,她和另外两个老师加入另一队。村长吹哨子当裁判,五六个人在那儿敲鼓助威,跳舞的人都穿上了戏剧服装,村子里的人全都来看热闹。足球比赛的时候,每个队里各个年级的孩子都有,小孩子跟着大孩子后面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疯跑,有的还把对方队的大人和大孩子的腰抱住大喊:我踢不到你也别想踢!广场舞的人都穿了戏剧服装,不仅表演现代舞,还扭秧歌,一旁锣鼓喧天,喇叭里还放着音乐。

  比赛完了以后,校长拿起麦克风说,感谢春雁给我们带来了如此特殊的一天。她不仅让我们的老师孩子们见识了什么是快乐学习,而且,尽管她自己也是学生,却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东西。现在我们的孩子越来越少,主要是因为我们经费有限。如果我们有经费就可以多请老师,也可以自助有困难的留守儿童回来。所以还拜托有能力的乡亲继续赞助。

  芳芳从校长那儿拿过话筒,站上板凳说:告诉大家两个消息,第一,我刚才收了一个干妹妹。第二个消息。我们村的名人李哥这几年再外面干大事,昨天回来了。现在就在那儿。

  大家看过去,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人正站在操场那边,朝这边笑着挥手。

芳芳说:李哥,我们可是老同学呀,你忘了你给我写的情书了吗人群里一阵笑声。芳芳对春雁说,小妹,给李哥问好。春雁十分配合,故意摆出一副迷人的样子,给李哥挥挥手说李哥好!

  墨镜人给芳芳和春雁做了一个飞吻。

  “李哥,你要不要给乡亲们讲几句话?芳芳说。

  墨镜人摆摆手,然后然后把手举在头顶,伸出食指和中指。

 “什么意思,李哥,是捐两千吗?芳芳说。墨镜人不动。两万?墨镜人不动。二十万?。墨镜人放下了手。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和春雁离开的时候,三家人给我们和沉鱼带了很多东西,有木耳,蘑菇,腊肉等,装了一蛇皮袋。沉鱼妈还让我给沉鱼拿了干鱼,我说沉鱼就是买鱼的,别把石头往山上背,她却说这儿的鱼跟上海的不一样。沉鱼妈妈又特意给春雁带了一大包三清云雾茶,让她带回去给美国的爸爸妈妈喝。沉鱼妈妈还说村子里的人都喜欢春雁,她也喜欢,美国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芳芳就说干脆收养成干女儿得了,她已经收养成干妹妹了。沉鱼妈说:那我就把你们都认做干女儿吧!春雁给了沉鱼妈和芳芳一人一个拥抱。我在院子里给春雁和所有人照了一张合影,告别了树下的他们,坐着电动三轮车下山了。亮亮带着另外两个孩子跟着车子奔跑,不久他们就被车轮扬起来的灰尘盖住。也许是因为车子摇晃得厉害,春雁又握住了我的手臂,还比上次握得紧了点。

 

6

  春雁过二十一岁生日时在酒吧里聚会,她请我去,还让我把沉鱼也请来,可是沉鱼正好回家去了,我就请了立辛和他的太太芸芸一起去。春雁说去酒吧是因为在美国二十一岁就可以喝酒了。我们晚上八点到衡山路的弗克斯酒吧时,春雁跟三个女孩已经在那儿聊天,一个美国的,两个法国的。春雁一介绍她们便跟我们很熟。很喜欢跟我们说汉语,尤其是因为我们的英语不好。过了一会又来了七八个人,包括五个男生。酒吧一角里的小乐队在演奏,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弹吉他唱歌,另一个人敲着架子鼓,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很陶醉。那些他们拉着我们一起去跳舞。酒吧其他角落也到处是人,有留学生,还有各个国家来上海工作的人。我觉得喝了啤酒以后,我的英语比平时好了很多,而立辛还是只能说汉语。好在学生们都很幽默,不管立辛说什么,他们总是点头说懂了。后来来了一个叫克里斯的意大利男生,汉语很好,可以给立辛翻译,于是立辛非常高兴。克里斯翻译的时候,有时嘲笑那几个听不懂汉语的学生。立辛给克里斯讲中国的酒桌文化,克里斯给立辛介绍意大利红酒,又对一个法国男生说:跟中国酒和意大利酒比起来,你们法国酒太糟糕了!最后立辛买了一瓶五粮液酒请大家喝。春雁给大家看她在沉鱼村里拍的照片,别人都十分羡慕她有机会去农村参观。克里斯说他们也要完成一个城市流动人口的调查报告,却不知去哪儿了解,我就说去我住的地方的菜场吧,他们听了都很高兴。立辛说他可以安排面包车来接他们。

    沉鱼帮我联系了好几家店摊。于是那天面包车一到,四个人便各就各位。高个子克里斯去了肉案,系了围裙,站在两口子中间,拿大砍刀砍那木墩上的排骨,一边大喊卖猪肉了,很便宜!一会就聚集了一群人,老头老太太,主妇,民工,开始只看不说,后来连看带说,最后连说带买。另一边法国女孩凯特尖着嗓子叫,大哥,大嫂,我的菜很好!茄子三块五,豆角两块八, ... ...” 水果摊上德国女孩欣迪汉语不好,水果却认识不少,不停地给客人介绍:这是苹果,那是香蕉,那些大圆的是西瓜,那些长长的是甘蔗,不是竹子。美国学生路克嘴里叼着电动车修理师傅发的烟,穿牛仔裤,腿直蹲不下,就在地上垫块纸箱单腿跪地拧螺丝,旁边蹲了一圈农民工,嘴里都冒着烟。

    春雁想给沉鱼帮忙,沉鱼却一再客气,春雁就站在柜台前帮她拉顾客,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对过往的人说您要买鱼吗?同时做个手势,像个礼仪小姐,沉鱼只得不停地给人解释是美国大学生来体验生活的。两个美女配合得当,果然一会就生意火爆。立辛见沉鱼很忙,就怂恿我去帮她。我刚站到柜台里开始收钱一个老头就对沉鱼说,你老公真懒,你这么忙他刚才还跟另一个人闲聊。沉鱼一笑,看我一眼,却并不解释。中间有空的时候春雁给沉鱼看了在她家拍的照片,我乘机抓拍了一张,成了我手机的桌面。

 

7

    春雁的实习结束了。

  那天她收拾完桌上的东西,转过来看着我说,“So我要走了,谢谢你对我的那么多帮助。”她总是喜欢说谢谢。我说,如果我帮过你什么的话,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手吧。要是你的手帮你把饭喂到嘴里,你会对它说谢谢吗?春雁一笑,把一只手举在眼前,对它说,谢谢你,我的手,我走了以后你会想念我吗?我知道你会的,我也会想你的。说完把手亲了一下。我也忍不住笑。

  然后春雁转过来说,其实老实说吧,我觉得你是一个女人喜欢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女人这样说我。我一直以为在女人面前我完全是个无聊的人。我半信半疑地说,可是我家的人都说我像个木头,要不然为什么现在还是单身。

  春雁说,要是我不走的话,说不定我会爱上你的。

  我说,谢谢啊,那什么结婚呢?

  “对不起,十年以后吧,你愿意等我吗?说着还对我眨了一下一只眼睛。

  我学着电影里的婚礼场面说,我愿意

  “但是另一个人也会等你十年,怎么办?春雁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春雁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上面的我在帮沉鱼收钱,沉鱼正深情地看我一眼,我们像是一对幸福的夫妻。

  我的脸一定很红,无地自容。春雁却偏不放过我,盯着我看。

  然后我忘了我们说了些什么。好像没说什么。现在的人不怎么说话,用眼睛和手指交流就行了。在这个放着电脑和服务器的房子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只有很多无形的蜜蜂飞进飞出,十分安静。我们拥抱了一下,跟平常的拥抱不太一样,有点长,有点紧。隔着薄薄的衬衫和真丝裙子,是软软的胸脯,和很快的心跳声。

  按理说春雁走了我可以继续在家里工作,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每天都去办公室。可能是因为春雁带走了春天,留下了夏天,而夏天的上海,除了待在空调房里是没有地方去的。而且,在办公室里我可以不用开自己家里的空调,省点电费。春雁和沉鱼的照片还在我手机的桌面上,我每天盯着她们看。

    不久,春雁寄来了一张卡片,上面用写着:

 

    亲爱的手:

  感谢你带我去我的老家。我的爸爸妈妈看了我在那儿的照片都很高兴。我用中国人的方法给他们泡三清茶,他们都觉得很好喝。明年暑假我们会一起去江西旅行,还会去沉鱼姐姐的村子。

  还想去三清山里种茶吗?哈哈。如果你能设计一个销售平台,

  我和我的同学可以来做一个中英语的网站,负责国际营销。

    对了,请把这张照片送给沉鱼姐姐。下次去上海,或许上面的一个人是姐姐,另一个是姐夫 (笑脸)

                                   春雁

 卡里夹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那张我和沉鱼的,另一张是她在卧室里抱着猫的。背景的墙上,影星歌星的图片中间,挂着那幅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画。

  周末我又去买鱼鱼摊却换了主人。他们告诉我沉鱼在外面的街面上开了一个水果店。我很容易找到了那个店,是个很精致的店,有各种各样的水果,玲琅满目,一片水果香味。阳光照射进来,沉鱼和那些的水果像是一副色彩绚丽的油画。她说她的孩子已经转到附近的一个学校上学,母亲也来上海给她帮忙。我要买水果,她给我装了满满一袋,不收钱,只收下了一张照片。出了水果店,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油画里的沉鱼正在低头看照片,笑容非常美,非常真。

 

    “吃鱼了吗?立辛在屏幕上说。

 “我现在缺乏维生素,改吃水果了。

  我提着水果,一边走一边想着找立辛筹集资金,去办一个三清茶农场和一个网上销售平台。水果西施会变成茶西施的。